葉衽榤 / 漢學應用研究所副教授
文章伊始「黑雲萬聚升自海南一小孤島,大星小星下墜如彈珠」的意象,描繪了鄭成功逝世(康熙元年,即順治十九年)的巨大震撼。這不僅僅是個人的死亡,更是「臺灣島主鄭成功永謝我中國民之歲也」,預示著南明最後希望的破滅,悲劇色彩極濃。
當大明帝國崩潰時,「當是時,中國全部孤臣孽子乃心死,乃血熱,乃目竭。乃神往,乃大注意於海南孤島之英雄曰鄭成功。」這將鄭成功形象定錨為:在舊文明即將崩塌之際,國民僅存的、最後的希望與精神寄託。
鄭成功面對清朝要求其「薙髮」(剃頭)的命令時,其回答成為了其民族氣節的最佳寫照:「今來薙髮之國,便即薙髮;設來穿心國人,吾亦將穿心乎?」這句話表現鄭成功對異族統治者的堅決不屈,維護了漢民族的固有文化與尊嚴,將個體髮式問題提升到民族大義的高度。作者稱讚:「其史為世界所未有也。」
鄭成功與其父鄭芝龍在政治立場上的決裂,被視為超越傳統倫理的英雄行為:「父自叛明,子自忠明,父勿能吾強也!」在傳統社會,「父為子綱」是鐵律,而鄭成功以「忠明」來反抗「叛明」的父親,選擇了忠君報國的大義,衝決了絕對服從的父子倫常。這被視為「吾中國自有之英雄」,因為他挑戰了數千年來束縛中國社會的僵化倫理。
鄭成功被定位為「中國之英雄乃為世界英雄之先導」。儘管他承認鄭成功的作為未能如法蘭西、英吉利或意大利的革命領袖那樣實現政治制度的變革,但他認為,在中國「輕浮不正、似雲非雲、似霧非霧之妖氛」尚未驅散的環境下,鄭成功所扮演的角色是滌盪腐敗、衝決舊制的「先導」。鄭成功以孤立的姿態,在「弓不足一矢,車不足一馬」的困境中,「衝決又衝決,排蕩又排蕩」,其功績是精神上的,是為未來中國的真正變革清掃道路。「鄭氏所據之非地也,哭鄭氏子孫之不卒也」暗示了鄭成功最終的失敗,除了清軍的強大,還在於其力量的孤立性與環境的惡劣。鄭成功是悲劇英雄的化身:既是一個承受亡國之痛、被國民寄予厚望的「孤臣孽子」,又是一個敢於突破傳統倫理、挑戰民族壓迫的「中國自有之英雄」,其形象極具崇高性與悲劇性。